主题 : 我的爷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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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楼  情感采集 发表于: 2021-01-18 11:21

我的爷爷

  他躺在病床上,脚露出来了,我轻轻地帮他掖好被角。
  
  又是这个梦境,好多遍了吧。醒来,难受的感觉一次比一次真切。四年了,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。他生前,整日整夜的躺在床上,我却很少坐在他床边,陪他说话,给他盖被。甚至只是进去叫声爷爷就出来玩自己的了。
  
  他喜欢吃猪头肉,甚至打算把多余的房间租给外地来的卖熟食的小夫妻俩。
  
  他喜欢吃油炸的花生米,我曾看见他偷偷抓一把花生米放嘴里,然后上楼拿东西,下楼时路过桌子,又抓了一把放嘴里。
  
  他喜欢吃那种皮很黄的苹果,他曾经说等他的孙子孙女长大了,每次回来都要给他带那种“香蕉苹果”。
  
  他喜欢去街上,一听到要买什么东西,他就开心起来,抢着说:“我去买。”边说边推出他的小三轮车。
  
  我刚出生时没人喜欢我,重男轻女真的很讨厌。他那时也是卧病在床,一年后弟弟出生了,弟弟回家时他立刻就从病床上爬起来了,兴冲冲地去买东西送村长主任。他说要不是弟弟,他估计都生病死了。他这一生,从没骂过弟弟,更没打过。当然,对我也很好。
  
  他还生过一次病,那时我们上小学。他住院了好久,回来时刚看到我和弟弟,他就抱着我们哭,给我们看他头上开刀缝的线,他说他以为再也看不见我们了。
  
  他在一个成人学校当门卫,和学校里的老师同学都处的好,老师们叫他老时,学生们叫他时师傅。他甚至收到过一个毕业学生写给他的信。
  
  我第一次学会走路就在他那间门卫室里。那天是小镇的庙会,家人亲戚在他门卫室里集中,正聊着家常,我突然扑向妈妈,会走路了!
  
  他经常带我去学校玩,有一个潘主任总是让我翻跟头给大家看,我那时说翻就翻,惹笑了一堆人。他生病时,潘主任还看过他,给他送过水果,尽管那时他已经退休了。
  
  他有一次一个人在家,想熬点油给爸爸。他在厨房鼓捣了半天,厨房着火了,火一直烧到厨房门上贴的年画。他吓死了,一个人扑灭了火。晚上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一声不吭。家人看着黑乎乎的墙壁也没说他,万幸煤气没有爆炸,不是吗?
  
  他在家年龄最大,要吃很软的饭,有时候煮硬了,他就闭着眼睛慢慢吃,从不说不好吃。
  
  他很小气,怕我们忘了他。去世前半年的时候偷偷叫我和弟弟过去,拿出他存了很久的钱,说,这些钱给你们买手机,以后你们用手机时就想起爷爷啦,然后他就哭了。
  
  他真的很喜欢街上,他不能走路了,好几次让奶奶用三轮车推着他从街南推到街北,他坐在车里,左边看看,右边看看。
  
  他喜欢去浴室泡澡,过几天就去。他最后一次去是奶奶和大伯送他去的。洗完了,老板娘悄悄跟奶奶说:“下次不能带老爷子来啦,他病的不轻,毛巾都弄脏了……”以后他就只在家里洗了一次,再然后,两天后,他就走了。
  
  他信奉基督教,虽然不懂教义,但他很虔诚。他去做礼拜时总是坐在那个角落,靠窗的角落,手里拿一把蒲扇。我后来陪奶奶去时特意看了看那里,他真的不在了。
  
  他一开始相信自己还会好起来的,有一次我们一家人在外面看着他坐在床头,在数钱。他把每一张都叠好,整齐的放在一起。
  
  他快要死时对奶奶说:“老太婆呀,我就要丢下你啦……”他对爸爸说:“这钱,就不给你们啦,给你妈用,听到没……”
  
 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高三年后的开学那天,下午,我背着书包到他房里跟他说:“爷爷,我去上学啦。”他闭着眼睛点了点头。那天中午他吃了很多,两个肉圆还有好多蘑菇。他自己点的,想吃蘑菇。我到学校后,有点担心,是不是回光返照?打电话回家,妈妈说,精神还挺好的。于是我安心投入到高三复习中了。
  
  他去世那天我并不知道,家人没有告诉我和弟弟。快要下葬时,妈妈才打电话说:“明天跟老师请假回家吧,你爷爷去世了。”我当时就哭了,他怎么可以真的就去世了呢?
  
  他躺在那里,身上盖着印有十字架的白布,周围铺了一圈的小花。基督教的人笑嘻嘻地对我和弟弟说:“别哭,你爷爷这是去天堂了。”可是,我们还是在哭。
  
  他的墓不大,却是那一片中最好看的,有楼梯有院子。可我没敢去看过。
  
  那天打电话给奶奶,奶奶耳朵不好,听不到我在说什么,总是答非所问。然后干脆自己在那儿说:“奶奶在家挺好的,你别担心家里……”听着真心酸,我突然也想起他了,他去世前没打过电话给我们,他跟奶奶说怕让孩子们担心。
  
  他走了四年了,我还是会想起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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